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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月8日，我正式到桃源抽水蓄能电站项目部报到。从重庆合川到湖南桃源，车程不过几个小时，可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，心里涌起的感受，远比地理上的跨越复杂得多。那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——有对新战场的期待，有对老项目的怀念，有面对未知的忐忑，也有重新点燃的斗志。种种情绪搅在一起，让我在来桃源的头几个晚上，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。

桃源和利泽，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季节

利泽已经收获了。大坝立起来了，四台机组全部并网发电，复垦区播下的种子和树苗已经长成一片绿色。同事们脸上挂着那种特有的从容和成就感，一切都运转得井井有条。而桃源，还处在播种的时候。项目营地租用的是当地的民房，我住的房间还是毛坯状态，水电网络正在逐步完善。推开宿舍门，只有一张旧木床和一张简陋的桌子，床板硬邦邦的，翻个身便吱呀作响。

“条件艰苦点，先将就一下。”来接我的同事笑着说。可我看得出，那笑里没有抱怨，反而透着一种创业初期特有的兴奋劲儿。他一边领我熟悉环境，一边指着民房的小房间说：“这是会议室，那边是资料室，楼边上还要搭个简易活动板房……”语气里满是对未来的规划，也满是对当下的接纳。

来桃源的头几天，有三件事让我印象深刻，也让这个新项目在我心里渐渐有了具体的轮廓。

第一件，是“进山”的感觉

桃源抽蓄电站藏在湘西北的大山深处。从茶庵铺镇一路往山里走，车子绕了快半个小时才到施工区。道路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，山势越来越高，空气里的湿度也越来越大，温度明显比镇子上低了好几度。窗外是郁郁葱葱的树林，呼吸间满是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清冽气息——那是大山特有的味道。

主任指着远处的山体跟我说：“厂房就在那下面，以后要挖空半座山呢。”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，那是一座覆盖着茂密植被的山峰，乍一看根本想象不出它下面将变成一个巨大的地下洞室群。那一刻，我脑子里翻涌的全是山体内部施工的技术难题：施工方法、地质条件、安全要求，跟利泽的露天大坝天差地别。心里有敬畏，也有忐忑。

山不会说话，可你走近了，就能感到它的分量。

第二件，是“从零开始”的忙碌

在利泽的时候，各项工作流程已经非常成熟了，分工明确，早会、例会、月报，所有节点都有条不紊地推进，整个团队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高效运转。可桃源不一样，一切都处在“磨合期”。白天跑工地，晚上回来整理资料，常常每个人都忙得说不上几句话——那种忙，不是混乱，而是每个人都在为自己负责的那一块拼命赶进度，在忙乱中渐渐摸索出新的节奏和配合方式。

项目当前正处在施工的关键阶段。进厂交通洞和通风兼安全洞的洞口开挖已经全面铺开，施工便道在一点点向大山深处延伸。每天清晨，装载机、挖掘机的轰鸣声便从山谷里传出来，打破了山间的寂静。边坡上的浮土被一层层剥离，坚硬的岩体渐渐裸露出来，像大地掀开了一角衣裳。晚上回到办公室，把白天在现场记下的数据、拍下的照片、施工进度整理成文档，常常一抬头，窗外已是漆黑一片。万籁俱寂，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在回荡。

但正是这股子忙劲儿，反而让我觉得心里踏实。因为我知道，每一个项目都会长成“收获”的样子——从一片荒地变成一座宏伟的工程。

我们正在做的，就是“播种”和“扎根”的事。

第三件，是团队里的“新老碰撞”。

项目部的人员构成很有意思。有许多是在工程一线摸爬滚打了十几二十年的老水电人，举手投足间透露出的是那种见过大风大浪后的沉稳和笃定。也有不少工作没几年的年轻人，我也是第一次接触抽蓄工程，从学校出来就直接来到了大山里，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和新鲜感。

这种组合让我感触很深：经验在这里沉淀，老一辈的技术和智慧在慢慢传递给下一代；热情在这里生长，年轻人带来的新思维和新活力也在为团队注入新鲜血液。

还有一个感受，是这里的夏天

重庆的夏天是火炉，热浪从四面八方涌来，躲无可躲。可桃源的夏天，是另一种模样。六月的湘西北，雨水多得像拧不干的毛巾，隔三岔五就来一场。刚才还晴着天，忽然就飘来一片云，细细的雨丝落下来，打在板房的屋顶上，叮叮当当的。

雨不大，工人们也不躲，继续手里的活，雨水顺着安全帽的帽檐往下滴。等雨停了，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，整座山都被洗过一遍，格外青翠。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泥土气息，跟重庆那种干燥的热截然不同。

从重庆的火炉走进湘西的雨季，这个夏天是陌生的，也是崭新的。

现在每天乘坐定点班车驶入大山。开车的宋师傅有句话我印象特别深——他开着车，忽然说了一句：“山不会说话，可你把路修进去，把洞打进去，把机组装进去，它就帮你说话了，说，来电咯。”

他说完又继续专心开车去了。我把这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，觉得他说得真好。

利泽也好，桃源也好，我们翻山越岭地来，日晒雨淋地干，起早贪黑地赶，说到底做的就是这一件事：替那些不会说话的山，把光明送到需要光亮的地方去。

从利泽到桃源，从江边到山里。这一路走来，我心里最大的感受其实不是“苦”，也不是“累”，而是一种朴实的归属感。

两种截然不同的体验，正是一个水电建设者生涯中不可或缺的功课。没有收官，就不知道付出之后收获的甘甜；没有开局，就永远只能在别人的成果上修修补补。而我很幸运，能够先后经历这两种同样珍贵却迥异的体验。

待到桃源抽水蓄能电站全部投产发电那天，我希望自己能站在上下水库之间的大坝上，像当初告别利泽那样，对这片山谷说一声：我们来过，我们流汗过，我们做到了。

到那一天，现在所有的简陋和艰苦，都会变成温暖而珍贵的回忆。而这座藏在湘西北大山里的电站，将成为我们这一代水电人交给时代的一份答卷。

利泽已成往事，桃源正在路上。愿我们不辱使命，在新的战场上，续写属于水电人的荣光。